當房價、物價、教育、就業、婚育與職場薪資共同構成巨大的生活壓力時，青年選擇以「躺平」、「反內捲」、「擺爛」來回應自身的處境。（圖片來源：Depositphotos）

 

評中國青年「躺平的國安化」

 

洪敬富

成功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中國國家安全部於今年4月28日在官方微信公眾號，以「煽動『躺平』的他們，正忙得腳不沾地」為題發表文章，指控境外反華敵對勢力借助網路平臺、智庫與網紅，大量生產諸如奮鬥等於被剝削、階層固化等於努力無用、奮鬥吃虧、躺平即正義、反內捲等於反剝削……，一系列消極敘事與（短）影音內容，企圖放大時下中國社會焦慮，並歪曲解讀發展問題、製造負面情緒、將個體的困境上升為群體對立，終讓中國青年在不知不覺中被誤導、被裹挾，進而消解他們的社會信念。然而，青年群體在網路上表現出的「躺平」或「擺爛」情緒，為何會被中國國安機關提升至國家安全層次？

青年消極情緒折射中國社會流動困境與結構僵化

　「躺平」原是中國青年對當前高度競爭生活的一種自嘲語言。在一些情況下，它並非單指青年的好吃懶做、缺乏積極向上的價值觀，而是對即使努力仍難以換來向上社會流動的高度懷疑，特別是當房價、物價、教育、就業、婚育與職場薪資共同構成巨大的生活壓力時，青年選擇以「躺平」、「反內捲」、「擺爛」來回應自身的處境。於是在網路上充斥「捲不動就躺平」、「擺爛是最優解」，其實正是凸顯中國社會發展中，不斷出現的結構性僵化困境。因此，若將這些情緒全部歸咎於境外敵對勢力的刻意操弄、反華勢力對中國青年的意識形態滲透，就會規避檢討何以它們在中國社會生成的原因，進而失去直面困境、系統性地解決問題的機會。

　由於網路即時、快速傳播的特性，往往容易放大、擴散網民的情緒，並得到網上共情的效果。然而，中共卻將青年個體的生活困境，框定為外部勢力滲透所引發的敵我問題，甚至將青年「躺平」現象轉化為國安風險。這凸顯了當前中國網路治理邊界的擴張。這個新邊界的治理對象已不再局限於傳統的言論管控與內容審查，而是逐漸延伸至對社會情緒、集體不滿與消極心態的監測與引導。

把內部焦慮外部化的中國國安敘事邏輯

　具體而言，中共宣傳部門從過去主要針對政、經、社、宗教、文化等敏感言論或資訊、突發事件的輿情導向，以及群體性事件的組織化動員或串聯，逐漸將治理對象擴大到公眾和網民的社會心理狀態。這一轉向可從中央網信辦近年推動的一系列「清朗」整治行動中可以觀察得到。亦即除了謠言、虛假訊息、賭博、色情、暴力低俗內容、網路犯罪、惡意營銷或侵犯公民隱私外，更擴及到惡意挑動負面情緒、過度渲染消極悲觀情緒、春節網路環境的炫富與攀比、努力無用論、讀書無用論等，均列為網路整治對象。

　於是，中共國安機關將中國青年「躺平」現象，納入境外敵對勢力滲透社會的國安敘事之中，這是明顯的將內部問題外部化，把中國政府原本需要正視並回應的內部結構性壓力，轉化為對外部敵人的安全警戒。或許能收到壓制民間網路輿論的短期效果，但卻難以真正恢復青年與社會大眾對未來的信心。畢竟欲重拾信心、建立信心，不是單靠封堵負面情緒、眼不見為淨的鴕鳥心態，或是政治甩鍋給外部勢力就能達成，而是有賴於中長期穩定就業機會、合理的社會流動管道、可負擔的生活成本，以及可信賴的制度承諾，才得以逐步累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