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俄戰爭進入第五年後，判斷戰爭走向的方法可能也必須有所調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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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俄戰爭縱深化與歐洲安全新風險

 

王宏仁

成功大學政治學系教授

國策研究院文教基金會執行長

 

　烏俄戰爭進入第五年後，判斷戰爭走向的方法可能也必須有所調整。過去經常以領土得失、前線突破與軍隊傷亡衡量烏俄戰局，但近期一個值得注意的現象是：地面戰線移動速度正在下降，戰爭的實際作用範圍卻不斷擴大。俄羅斯仍無法透過地面攻勢取得足以迫使基輔接受政治條件的決定性成果，烏克蘭也缺乏重新發動大規模反攻的兵力與火力。雙方因而愈來愈依賴遠程飛彈、無人機與經濟基礎設施攻擊，試圖從戰場之外改變對方繼續作戰的成本結構。

　烏俄戰爭因此逐漸呈現一種「縱深化」特徵。烏克蘭近期持續利用長程無人機攻擊俄羅斯煉油廠、油庫、物流中心與軍事設施，其目的不只是摧毀個別軍事目標，而是希望將戰爭成本由前線傳導至俄羅斯經濟與社會。8月俄羅斯部分地區甚至重新出現燃料供應壓力，普丁政府也進一步授權國家介入未能有效防禦無人機攻擊的重要基礎設施。俄羅斯以更密集的飛彈與無人機攻擊烏克蘭城市、能源與港口設施，試圖利用烏克蘭防空攔截彈藥不足的弱點，在今年冬季到來之前削弱其能源與社會韌性。

烏俄戰爭正從領土爭奪轉向承受能力競賽

　現在真正值得觀察的已經不只是俄羅斯一個月占領多少平方公里，而是哪一方能更長時間承受縱深消耗所產生的經濟、能源、軍事與社會成本。對俄羅斯而言，問題在於煉油、物流與能源設施受損是否逐漸影響軍事後勤與國內物價。對烏克蘭而言，則是有限的愛國者攔截彈、能源修復能力與西方軍援能否支撐下一個冬季。戰爭的競爭核心正由單純的「領土控制」逐漸增加「戰爭承受能力」的因素。

　第二項變化是戰爭的空間邊界愈來愈模糊。黑海尤其成為這種趨勢最明顯的區域。烏克蘭攻擊俄羅斯軍港、石油與穀物出口設施，俄羅斯則持續攻擊烏克蘭南部港口。近期甚至已有第三國營運的商船受到波及。問題不再只是烏俄雙方的軍事競爭，而逐漸牽涉哈薩克能源出口、土耳其航運、西方企業利益與全球糧食市場。

　類似風險也開始出現在北約東翼。無人機進入北約國家領空、電子干擾、基礎設施破壞與網路行動，都使戰爭外溢呈現與傳統戰爭不同的形式。這並不表示俄羅斯即將直接攻擊北約，而是說，未來俄羅斯與北約之間最可能出現危機的地方，未必是大規模軍事入侵，而可能是一次無法迅速判斷意圖與責任歸屬的灰色地帶事件。這類事件反而更容易形成政治誤判。

　在這個背景下，8月25日美國中央情報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 CIA）局長雷克里夫（John Ratcliffe）突然訪問莫斯科，就具有值得注意之處。這是2021年11月時任CIA局長伯恩斯（William Burns）訪俄以來，美國情報首長首次已知的莫斯科之行。雷克里夫此次與俄羅斯情報部門官員會談，但並未會見普丁，美俄雙方也沒有公布會談內容。

戰場僵局下的美俄秘密溝通凸顯升級管控重要性

　現在沒有足夠證據將此次訪問直接解讀為俄羅斯準備使用核武，甚至也不能確定烏克蘭是否是會談唯一議題。俄羅斯與伊朗之間的軍事與情報合作，同樣可能涉及美國的安全利益。 然而，情報首長而非一般外交官進行直接接觸，至少說明一件事情：在正式外交談判停滯之際，美俄仍認為有必要保留處理高度敏感安全問題的非公開溝通管道。

　從這個角度看，目前烏俄戰爭最大的結構性矛盾正在浮現。雙方都缺乏取得決定性勝利的能力，但也都還沒有足夠誘因接受政治妥協。即使當前出現新的外交接觸，尚不能解讀為戰爭即將結束。美烏雖然仍在討論新的終戰構想，美俄溝通管道也沒有完全中斷，但領土、安全保證、烏克蘭未來軍事能力，以及西方對俄制裁等核心問題，並沒有看到明顯交集。短期內比較具有現實可能性的，是從黑海航運、能源設施、城市攻擊或其他特定領域開始建立局部性的限制措施。

　對歐洲而言，真正需要面對的也正是這個問題。烏俄戰爭最可能出現的下一階段，未必是俄羅斯取得勝利、烏克蘭取得勝利，甚至未必是立即停火，而可能是一場前線相對僵固、後方攻擊持續擴大、外交接觸與軍事升級同時存在的長期競爭。在美國同時必須處理中東與印太安全問題的情況下，歐洲能否承擔更多防空、軍工生產、能源安全與北約東翼防衛責任，也將成為決定這場戰爭未來走向的重要變數。

　從這個意義來看，雷克里夫訪問莫斯科真正值得注意之處，不在於其是否預告某項秘密協議，也不在於是否意謂核戰迫近，而在於它提醒外界，當一場戰爭無法透過戰場迅速產生勝負時，如何控制下一階段的升級，本身就會成為大國競爭的一部分。